主講人∣ 廖瞇老師
講題∣ 當滌爸滌媽變成小廖阿美:從《小廖與阿美的沖印歲月,還有攝影師三叔公》與《滌這個不正常的人》看家族書寫
主持人∣ 黃宗潔老師
日期∣ 2025.12.10
地點∣ 人社一館A207會議室
【演講心得∣黃一娟】
面對「真實」,寫或不寫,要怎麼寫,要寫多少,為何要寫,寫了就是「真實」嗎?……內心會冒出許多疑惑。尤其當所寫之事,不是只關乎自己,而是關於他人——於是自己是否有權力去寫,會不斷的自我探問。甚至在這個困難的寫作倫理議題上,會乾脆選擇虛構敘事,因為或許比起非虛構敘事,會來得不血淋淋。然而在講座上,廖瞇針對寫作倫理,以《我的奮鬥》(作者卡爾・奧韋・克瑙斯高) 為例,提出了「定位為『小說』就能與真實切割嗎?」以及「『非虛構』就真的真實嗎?」的探問。
「我寫的,並不是真的那個人,而是我所認識的那個人。」廖瞇說。寫作者下筆,即使多麼靠近、趨近筆下人物,終究不會是真實的對方。就如在現實生活裡,我們周圍的人,再如何親近,所看見的終究是「我們所認識的」;有我們所感知、所投射、所移情、所誤解、所想望……,還包括了對方刻意讓我們看見的,以及刻意不讓我們看見的……。下筆的,不會是真實的對方,但這個「對方」卻是與我們連結著愛恨情感。而書寫,之所以啟動,也許很大一部份就是這份連結關係而牽引的感情。往前寫,像是在寫對方、接近他/她,但其實真正能接近的也只有與之有所感情的自己。
於是,很喜歡廖瞇所分享的,當因為拿到了獎金,勢必得書寫「滌」,這讓她要去面對弟弟的這件事;因寫作,而與弟弟的相處、對話過程中,看見了弟弟,「regard」這段關係。廖瞇在寫作時,也許不時對於為何要寫而有所疑惑,說到了她曾與宋文里老師對話。宋老師告訴她,這段寫作的過程就是「regard」對方。宋老師特別註明,「regard」必須以英文的意思來理解。「regard」有寶貴、接受、看待、關心、與……有關等等的意思。寫作,就是把對方放在心上珍視。就如心理諮商的過程裡,諮商師是珍視、關心諮商者,聆聽,並與之對話。而寫作,之所以願意花費心力、能量、時間來寫,除了是對這個世界的不理解,也是極盡所能的想要去理解。我想,寫作就是為了盡可能的理解世界和自己吧,「regard」世界,也「regard」自己。
【演講心得∣駱凝芷】
在這場演講裡面,講者把他的創作歷程很仔細的攤開來講解,從中可以看見他寫作時的糾結、難處,和因此獲得的東西。他點出了書寫家庭時,好多人都會有的困惑和自我懷疑,這個主題對於個人、對於大眾來說是甚麼?拋出問題後,好像也不會先知道答案才開始寫,寫的過程才會慢慢得到屬於自己的答案。
當寫作觸碰到家庭,那是否有告知家人的義務?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,講者做出的選擇是讓家人知道,因為對他來說,事件是先於寫作的,他想要達成對話的這個目的大於寫作本身,所以,是寫作逼迫他去進行對話,讓他去靠近、去面對那個害怕的自己。
這一段的分享很觸動我,對我來說,讓家人知道自己的書寫內容是很困難的事,更遑論與他們有關的創作了。因此,這場演講讓我確實的看見這件事的難度,但有人仍然去做了,促成對話的同時,或許能夠看見比預設還要更多的、意想不到的一面。
印象最深刻的是講者與自己的家人討論當時的創作,家人問:「你怎麼知道你寫的就是我?」他回答:「我不知道,但是我看見的你。」那時我在想,也許對家人來說,也是給他們一個機會去看見自己呈現出的樣貌原來是這樣。寫作的過程也是一段漫長的溝通過程,我佩服講者做出這些舉動的勇氣,也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藉著創作去直面自己該直面的關係。
【演講心得∣謝明潔】
廖瞇老師的書寫,總在尋常家庭紋理間,掘出深沉而溫柔的縫隙。讀《小廖與阿美的沖印歲月,還有攝影家三叔公》與《滌這個不正常的人》,彷彿跟隨她的目光,經歷兩次不同的「回家」——一次是轉身回望父母的昨日,一次是駐足凝視家人相處的裂縫。
《小廖與阿美的沖印歲月》裡,父母不再是我們習慣稱呼的「滌爸滌媽」,而是擁有自己名字、職業與夢想的獨特生命。小廖與阿美,一對開設相館的夫妻,在快門與顯影間記錄他人的歡聚,也疊合著自己的青春與勞碌。廖瞇以相片為引,將家族史沖印成冊:那些尚未成為父母的時刻,充滿著選擇的忐忑、技藝的執著,以及時代加諸的微小重量。書寫在此成為一種「顯影」,讓曾經被「父母」角色遮蔽的個體,緩緩浮現溫度的細節。
而在《滌這個不正常的人》中,鏡頭轉向當下,聚焦於被社會標籤為「不正常」的弟弟。此時的「家族」,不再是遙遠的記憶圖景,而是每日具體的碰撞、擔憂與困惑。廖瞇不避諱描寫相處時的疲憊、理解的限制,以及那種「明明血脈相連,卻彷彿隔著毛玻璃」的無力。正是這種誠實,讓書寫超越了單純的家族記錄,觸及更本質的提問:我們如何與「異」共存?愛在理解的邊界之外,又以何種形態延續?
將兩書並置,更能看見廖瞇家族書寫的縱深。從「直視同代」到「回溯父母」,她完成的不僅是兩代人的生命紀實,更是一場視角的遷移——從子女的眼光,逐漸過渡到一個試圖理解家族脈絡的書寫者。滌爸滌媽變回小廖阿美,不僅是名字的復原,更是主體性的歸還。當我們看見他們也曾是懵懂的青年、追夢的匠人,此刻他們作為父母的樣貌,豐富了台灣沖印業歷史的層次,也給予子女對父母寬容的可能。
而這種「寬容」,似乎也悄悄蔓延至對滌的理解。儘管後者仍處在未解的當下,但當家族故事被拉長為一條連續的河,每個人的非常態,或許都能在時間中找到某種來路與位置。廖瞇的筆不提供簡易的解答,她只是持續「在場」,以文字沖印那些經常被遺漏的畫面:一卷未拍完的底片、一次日常的爭執、一個無法被歸類的生命狀態。
這樣的家族書寫,終究不是為了答案,而是為了誠實。在誠實中,我們得以靠近那些最親密也最陌生的身影,並在不斷的辨認與誤讀之間,學會與自己的來處,溫柔共存。
【演講心得∣王慧琪】
這場講座談的兩個作品《滌這個不正常的人》和《小廖與阿美的沖印歲月,還有攝影師三叔公》呈現了不同的家族書寫取徑:前者仰賴直覺,要向內挖,後者則需按部就班地往外尋。
有趣的是,《滌這個不正常的人》揭露一般而言的「家醜」,在無關的人看來,或許只是個值得探討的議題,但在家庭內部卻是真實的創痛,會夾雜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事情。故無論是寫與不寫,寫了對家人將與不講,要講的話什麼時候講,作者都是要經歷掙扎的。而且,家中各人性情有別,溝通模式也不一樣,如此就這部作品產生而延伸出的種種欲言又止,則讓讀者所能共鳴的艱難又更多了。捫心自問,我自己也不見得有勇氣克服這些,正面家族狀況,去說個有關親人是繭居族的故事。
《小廖與阿美的沖印歲月,還有攝影師三叔公》雖談父母,卻因為是寫父母被孩子「認識」以前的故事,仍要另外「調查」。即便廖瞇這兩本都是家族書寫,我仍是到了聽她說挖掘家族歷史的過程,才斷定她與家族的關係是親密的。她提到與父親相處時彼此並不能敞開心扉,且對於往事亦未能釋懷,但多少應該是親近、沒有抗拒的,才會好奇並「能夠」探尋家人的另一面。
向內或往外的書寫,凡是涉及家族的,在私人層面總有太多考量而難以下筆。也許正由於太難太難,才成其為家族書寫,這兩部作品才值得敬佩。
【演講心得∣王文郁】
廖瞇老師談到寫《滌這個不正常的人》時,事件遠遠大於寫作本身,先寫,才開始慢慢砌出一個計畫(台北文學獎年金),儘管老師強調這樣的做法並非適用所有創作情境,我仍感到有些嚮往,甚至是「啊!本該如此。」想起幾天前,學姊王和平在創意書寫的講座上,也分享到自己的專輯製作多麼不依循常理,才寫了幾首就巡迴表演,表演結束方又繼續完整專輯作品。
寫畢業作品時,我可不可以也先積累生活、任生活穿透自己,等那不得不寫的衝動現身,猛烈拽著自己完成?
從事教育工作,常使我感到與創作扞格,儘管教育與創作背後皆存在預設的價值觀,或至少意圖企及的目標,唯教育的力道更強——教一堂課,總避不開談學習目標的設定。我從事教學工作時總是很難寫作,甚至是害怕寫作。故向廖瞇老師提問:「怎麼切分教育工作者與創作者的狀態,不讓寫作被教學侵門踏戶?」廖瞇老師認為這確實很困難,在寫作《小廖與阿美的沖印歲月,還有攝影家三叔公》時期,他每周一天到高雄從事實驗教育工作,僅僅一天,卻要花上許多時間備課,故他在寒假密集趕稿,以學期/假期切分兩種狀態。
【演講心得∣邱怡茹】
創作的開始似乎源於一種本能的衝動,你不知道接下來發展如何,但還是做了。廖瞇在演講時說《滌這個不正常的人》就是這樣開始的,初期她沒有計畫,只有紀錄她與弟弟對話的衝動,試寫了以後發現還有更多想說的,才寫了計畫。在寫作過程中,她面臨到書寫倫理的問題,如果將《滌這個不正常的人》包裝成小說,就迴避掉了如何面對家人的問題,與動機本末倒置,並非她的初衷,但書寫者只能寫自己眼中認識的人,我們無法確定我們筆下的人是真實的,她在一次和母親的對話中,收到了母親這樣的回覆:「你怎麼知道,你寫的,就是我呢?」如果她不寫這本書,她就不會與母親有這樣的對話,但她寫了,便避免不了是否該告訴家人、如何告訴和怎麼呈現的掙扎。
廖瞇說自己有「誠實病」,想揭露事實,試探正常與不正常、正確與不正確的價值模糊之邊界,但她也有無法正面談論的內容,那就是她與父親的關係。所以當滌爸滌媽在她的下一本書《小廖與阿美的沖印歲月,還有攝影家三叔公》變成小廖阿美時,她又擁有了新的疑惑、新的探索議題,只是這個範圍更加擴大了,這本書的模式不侷限對話中,以三個軸線刻畫攝影家李鳴鵰(也就是她的三叔公),小廖與阿美(父母年輕時),以及臺灣的彩色沖印產業和器材技術史上。在這本書中,她體悟到每個創作者不同的敘事聲調,才是書迷人的地方,「形」,隨「機能」而生。在創作《滌這個不正常的人》時,她有「不得不寫」的緊迫性,是向內挖掘的、直覺性的書寫;而在《小廖與阿美的沖印歲月,還有攝影家三叔公》中,她更多計劃性的書寫,為了記錄過去、找到老照片裡隱藏的資訊,同時在書寫上衡量主觀與客觀的比例,所以是往外探尋的,在材料上需要裁減與選擇。
為什麼要以家庭為題材進行書寫?寫作有掀開他人傷口的權利嗎?寫作者該為了避免傷害而不去寫嗎?廖瞇在這次演講中,不斷觸及到這些問題,因為涉及真實、涉及創作的動機、與家人的關係,她提到自己不曾與父親談論《滌這個不正常的人》這本書的內容,唯一一次談話,父親也只是問取得怎麼樣的成績、多少獎金,在《小廖與阿美的沖印歲月,還有攝影家三叔公》中,她也反覆思考,如何將父親在她小學時跑到中南美洲開彩色沖印店,卻沒有拿錢回家,以及賭博的事呈現出來,她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麼立場去寫,最後她決定將賭博的事略過不提,只提到與彩色沖印有關的經歷。每個人都與家人有著複雜的情感,也許是因為靠得太近,認識的面向太多了,才不知道透過什麼角度書寫出來,寫作是否高於親情,能將那些不堪和傷痛以誠實的方式書寫,又不致傷害親人?這或許是進行家族書寫的創作者們都需要考慮的問題。